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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会学人说|庄孔韶:我为什么要用影像记录“

  上世纪40年代,著名社会学家林耀华先生以文学体裁撰写《金翼》一书,描绘了中国南方汉族农村宗族与家族生活的传统及变迁,是人类学界的经典之作。作为林耀华的学生及《金翼》的译者,中国人民大学人类学教授庄孔韶继续研究《金翼》中的县镇,追踪金翼之家的后裔和书中的尚存者,最终汇成其学术著作《银翅》。

  2018年4月26日,庄孔韶在山东大学访问,介绍《金翼》后续系列研究的成果。他的题为“金翼山谷冬至研究的跨学科实验”的演讲中表示,人类学研究中应讲求传承性和研究团队组建,他不一定来自同一个学校,可以跨学校让更多的多学科新人参加到已有田野调查点的综合研究,让成果得以传承和扩展。同时,如影像资料的摄制和运用,为人类学研究和教学提供了新的视角,也需要运用新技术开辟新领域。

  近年来,庄孔韶教授著述之外,致力于人类学纪录片的创作,并带领团队探索影视人类学新方法,拍摄了人类学纪录片《金翼山谷的冬至》。庄孔韶表示,电影能对论文中文字系统不好表达的,特别是那些情感的、直觉的东西,影像具有特别的展示作用。

  庄孔韶,中国解放后培养的第一位民族学(人类学)博士,师从著名社会学家林耀华,著有《银翅:中国的地方社会与文化变迁(1920-1990)》、《时空穿行——中国乡村人类学世纪回访》等。研究方向:跨族群跨文化的汉人社会、应用人类学的公共卫生领域、中国正规教育批判与民俗教化、影视人类学的摄制与文本互补研究等。

  上世纪80年代,我和林先生(编注:林耀华)的儿子一起翻译了《金翼》,一人翻译半本,在三联出版。后来我在华盛顿大学做博士后,找到1944年《金翼》的英文版,发现和我们翻译的版本有差别。前几年我有个学生去哈佛大学做研究,她再把这本书找出和翻译,这个老版的《金翼》中译本(三联)于2015年出版。所以现在林先生《金翼》的两个版本都有了。

  我是诚惶诚恐,但又是近水楼台。很早之前,我就在他家里发现了英文版的金翼,在云南的调查结束后,我就跟林先生表达回访金翼之家(编注:林耀华先生的故乡福建省宁德市古田县黄田镇凤亭村)的愿望。由于人类学家在撰写论文时,为了隐私问题会把地名人名都改了,于是林先生花了两周的时间核对我排列的新旧地名和人名。80年代福建丘陵地带的公路仍坑洼不平,辗转多日才找到那地方。

  福建省宁德市古田县黄田镇凤亭村,是我国著名人类学家、社会学家和民族学家林耀华先生的故乡。林耀华故居“金翼之家”建于四年,坐落在高耸苍翠的金鸡山山麓的低坡上,是具有我国南方富裕农家典型的建筑风格、六扇二弄三进式阶梯型带有碉楼的建筑,房屋规模庞大、木雕精美。

  继续调查研究金翼之家后,我写了小说《银翅》。后来我到华盛顿大学做博士后研究,又听了一些课,觉得《银翅》还是作为一本学术著作出版为好。这是《金翼》的学术续本,文体上接受了论文的写法之外,仍然穿插了四五种不同的叙述手法,其间用一个过渡段来连接。

  《银翅》的英文版出版也很费时,英文本终于能在去年出版。在出版《银翅》过程中,编辑与我说这本书必须大改,因为写法美国人不习惯。我说其他学科也许还可以,但人类学的著作代表的是这个地区的人的文化思维,比如中国古人写作,有一个引子,会点到几件事,在陈述的时候是随意的,而且对一些问题的解释顺序也不会刻板,而是油然呈现,最后以一个清晰的抑或是婉转的收笔。显然这不同于今日受科学主义影响的论文规矩。美国编辑不愿意这样做。当然,我也一直坚持不改动。只能说对不起,我不出了。《银翅》的英文版就这样放了许多年,中间也有两个出版社都接受过出版,但也是中途“夭折”,所以说,老师们一辈子做不了几件事。

  南加州大学的人类学系主任Gary Saeman教授做的研究,他了解海峡两岸的文化是关联的。他访问了福建金翼山谷以后对我说,教授,这次不出(《银翅》英文版)不用改,就按照你的来。幸好我遇到了了解中国文化的人类学教授。后来,他花了两年时间对《银翅》润色,尤其是中间一来一回的修改和文言文注释很麻烦,比如《文化的直觉》一章(《银翅》第十八章),这章古文非常多,翻译时还要找古书的出处,艰难异常,然而大家锲而不舍,终于完成了。

  我们的教科书上说,人类学家在一个调查点的调查,一个周期的时间不要太短。费孝通先生的江村研究点和林先生的古田研究点,都不少于80年。让·鲁什(法国人类学家,民族志电影的重要先驱者)的说,他们在北非马里的研究也超过80年。就是从让·鲁什开始,一辈辈地研究。让更多的新人参加到有名的研究点上进行田野调查,一辈一辈出新的思想。

  费先生在《江村经济》里使用了功能主义的表达,林先生比费先生晚回国几年,他把哈佛大学功能主义的一个新的理论延伸——平衡论带回来了。《金翼》这本书就是用平衡论写的。研究他们二位的作品可以发现,一个时代的理论会影响当时的研究生们,我也找到了林先生所在研究生班同学的作品,有的同学尔兰乡镇的研究,还有做工业社会的研究,可以看到,同一个理论在不同的领域呈现了新的研究转换。

  他们是一代成功的学者,而再往下延续的作品,并不是说回过头来挑先驱者的错,反而因为先驱者已经提供了一个蓝本,后来者会方便很多。后来者再做同一地点的研究时,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,只能是想,在先驱者的肩膀上,能够做出什么样新的贡献。《银翅》的英文版也是想进一步解说和发展原来的研究,比如说老师们经常给学生讲的社会记忆、集体记忆。那我想,如果社会记忆、集体记忆的研究理念,转换到中国这个汉人社会的场景里,家族主义的记忆应该是最抢眼的学术点。我们的英文版因排版的原因,改动的空间很小,但在解释何以金翼之家能在数十年间再度异军突起,还是补充了一项来自中国本土理念的需卦和革卦的转换性解释。

  在影视人类学的探讨和文字作品上,1839年照片发明之后,插图成为了文本创作的辅助。电影出现以后,一直到今天,国际学界对于影视作品,还没有像论文那么重视。可是这世界变化太大了,特别是数字技术之后。现在看来,文字系统和图像系统是不可替代的,因此,最好的办法就是文字和图像互补。

  多年来,我们倡导老师和学生团队在做人类调研时最好能顺手拍摄。当年《努尔人---对尼罗河畔一个人群的生活方式和制度的描述》(英国社会文化人类学家埃文思·普里查德所著)这么重要的一本书,在欧美的教学里就是找不到相关人类学电影。书里有描述,但是lineage system(宗族制度)到底是什么样的?后来,终于找到一个非人类学的新闻记录,直观而明了,总算对努尔人社会有个背景性视屏配合教学,促进了文化的理解。这就是电影的好处。

  当今中国和欧美的人类学教学,就更离不开电影了。比如《人类学概论》和《人类学通论》两本教材,我们分别添加了电影教材部分,共有十几个人类学纪录片入选教材。这样一来,广大师生很容易在教室里观摩世界上多样性的文化。比如讲《金翼》,后面有一个相配合的电影《端午节》看,这样就很容易接受了。

  去年,我请来了让·鲁什的。在16mm数字摄像机面世之后,让·鲁什鼓励他的学生应用新技术。因为新的技术有时会促进对文化的理解。着手新技术的实践,对原来的研究会有一个推动,所产生的新意是不可预料的。

  让·鲁什先生的两个,一个是70多岁的范华教授(Fava Patrice,法国影视人类学家),他喜欢使用传统的手法,把道教的仪式的程序仔细地记录下来;而另外一个瓦努努(Nadine Wanono,法国影视人类学家)教授,她喜欢用新手法,所以当让·鲁什提出使用新技术后,她就率先用起了16mm的机器。瓦努努教授在当代法国主持一个数字电影节。这个数字人类学电影展映强调纪录片的新技术新手法,他们总爱说没有新意、新技术就别来(参加),以此鼓励创新。

  我们两辈人接续性地在这个点(金翼之家)研究,前后研究的关联性和不同的创新点,形成了这个点上的多向度研究。我从1970年始摄影,在1980年代,水口电站(《金翼》中的地点)改变水位,张芬洲(《金翼》小说中主人公黄东林的姐夫)家,这个风水最好的地方被淹了。他家的大房子现已失存,不过在水淹前,我们提前都拍摄好了。林先生住山谷边的台地,风水不如姐夫家,反而没被淹,还发家了。我拍了这个地方的最后一次端午节(纪录片《端午节》,入围1992年美国纽约玛格丽特·米德电影节)。如今电影里的谷口、水口镇已经沉在水下,却在我们的电影里永存。

  那些在《银翅》里推动银耳食用菌的主人公们,可以在我们的新电影《金翼山谷的冬至》里找到。现在古田县的银耳产量占全世界90%,香菇也做得非常好。当年书里的主人公克服了很多困难,遭遇了社会歧视,但他们团结起来,积极参与科学实验,扩大产量和行销,走在市场竞争的前列。书里讲了、经济和宗教等宏大的议题,也写到了普通农民的生活场景。而当他们在外在市场竞争,回到山谷的熟人社会,他们是如何参加平和的、周而复始的节令活动呢?

  我想要表达的是,论文和专著所能解答的问题,那些诠释的诠释,留在论文和专著里;而那些文字系统不好展示的,特别是情感的、内心的、直觉的东西,电影在这方面能够起到独特的作用,而数字技术则使影像表现大大超越16毫米摄影机时代。

  现在能够进到欧美教学系统的中国文化研究成果,尤为缺少。中国人类学家们几十年的传承和努力,一些非常好的作品不断涌现,如果有英文的话,就能够进入全世界的英语教学和学术圈,对全世界了解中国文化能起到更好的作用,这既是一个传播中国文化的机会,又是一个学术交流的渠道。比如,《银翅》英文书刚刚出版,熟悉的外国教授朋友已经开始使用我们围绕《金翼》的新书和新电影作品了。马上我会到参与过冬至拍摄和国际人类学网上教学的坎特伯雷大学(新西兰)讲座,相信今年有更多的大学开始选用上述论著和电影系列的作品了,当然,这一系列作品还在持续,现在卷入的多学科师生也越来越多。

  两年前,我想如果我再做一个电影的话,那我挑哪个题目呢?中国有很多节令,后来我发现冬至很适合,因为在当地有一个”猿母与孝子”的神话传说与之相关。但这就面临一个挑战,因为人类学的纪实电影没有办法拍神话传说,那怎么办?用动漫?还是用什么新的技术和办法?如果用动漫,穿插进纪录电影容易显得唐突。

  人类学家不会什么都懂,跨学科合作才是知识互补的好办法。我们跟地方剧团也有一些交集,能不能把这个传说拍成一个戏,来解决神话传说不能直接拍摄的困难。但面临的问题是,戏剧和电影如何衔接?这里面就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地方,比如说用电影和乡村戏剧的黑色天幕,自然的黑幕跟电影的黑幕转换,可以使戏剧和电影无缝连接,呈现了不同学科之间互为创新的良好平台。

  瓦努努教授看了《金翼山谷的冬至》,看完她很激动,她发言说,现在欧洲还在讨论电影的“自我呈现”,而中国的同行已经在行动了。我们正是率先新媒体实验,旨在用新数字技术和新媒体的不同手法,使电影记录过程中的重要的学术点和知识点,能够凸显出来,前所未有地扩大了网上立体互动。所以新的技术时代,如何在传统研究方法与成果的基础上向前迈进,前景既是光明的,可期待的,也是难以预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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